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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的弄权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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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卿死了,尤氏犯病,贾珍便请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叫作智力引进。偏偏王熙凤喜欢揽事,喜欢逞强,“脸酸心硬”,有几分铁腕,便当真管起事来,而且看到自己“威重令行”,十分得意。掌权本来是办事的手段,如凤姐此次协理,本意是为了管好秦可卿的丧事,离开办事,掌权也就失去了意义。但掌权本身又会带来许多乐趣,逞强的乐趣,耍威风的乐趣,斗智斗力的乐趣等等,于是,手段变成了目的,为掌权而掌权也是可能的与富有吸引力与刺激性的了。乐趣云云,有几分刺激性。看来,正是游戏性使得手变成了目的,使手段变成了一种享受、一种自我的愉悦。这时为某某而某某的命题的基本模式,应该是“为艺术而艺术”。作为一种文艺理论,为艺术而艺术似乎是一种诡辩。作为一种心理现象与人生现象,为艺术而艺术的状态多着呢!为艺术而艺术实际上是艺术的异化。正像为掌权而掌权、为弄权而弄权实际上是权力的异化。而为花言巧语而花言巧语,为技巧而技巧实际上是语言与技巧的异化。从掌权到弄权,很可能就是一个从为人生而艺术到为艺术而艺术的过程。弄权不是掌权不是争权甚至谈不上什么直接显明的“以权谋私”,而更多地是为艺术而艺术,用对权的得心应手的使用与发挥来愉悦自己。王熙凤弄权铁槛寺,其实她管的那事与她并无利害关系,包括对报答的银两她也并不在乎,她对老尼这样说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真实,因为她弄权的主要动机确实不在于索贿受贿,她确实在当时不会对“贿”的那几个钱十分看在眼里。但老尼一将军,叫作:“如今不管,倒像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似的”击中了穴位。果然凤姐“发了兴头”,甚至说出“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极重极重的类似“誓师”的语言来。弄也玩也闹也,说大矣!
一经协理,王熙凤立即概括出“宁府中风俗”的诸多弊病。“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二件,事无专管,临期推委,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能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总结得真叫好!头一件主要是编制问题、户口问题、大官中即府中公共财物的爱惜问题。二件是分工责任问题、检查监督问题、日常管理问题。三件财政制度与管理问题,也是风气、腐败、人员素质问题。四件是工作的组织指挥与奖惩待遇等问题,五件是人事管理问题,是创造公平竞争机会与建立约束制衡机制的问题。所有这些问题,又都反映了:
一、家长体制。
二、人浮于事、人员偏多。
三、人治而不是法治,缺少制度上的制约与激发
四、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尊卑有序、利益相关的大集体、整体,实际上各顾各的私利,各由着各的性儿,没有人真正对集体整体负责。
五、王熙凤的能干掌权弄权,正是贾敬修道炬丹、贾赦苟且糜烂、贾政迂呆自重,包括贾珍贾琏宝玉一辈人中没有一个有责任心有能力的人物的结果。怎能不令人为其瓦解没落而叹息呢!
凤姐的无头无尾的故事
巧言令色、欢声笑语之中似乎有那么点意味。贾母批判“书”里的佳人才子套子,是信口说,也是确实抓住了那些套子的弱点。贾母还对这一类的书的创作动机进行了分析。她的分析虽不全面,倒也贴切。今之论者多谓这些话是向林黛玉发出警告。其实未必这样直接,这样具体。以贾母之阶级观念道德观念,她无法接受无法信服才子佳人私订终身那一套,乃至驳难之批评之,是必然的。林黛玉的精神世界感情生活不能见容于贾府的阶级秩序与封建道德,也是必然的。一切无心的与习惯的言谈,都是对黛玉的警告,何必专门去警告呢?按照贾母的逻辑,林妹妹爱上宝哥哥,这从根子上就是不可思议的嘛!
凤姐的淡化情节“先锋派”笑话亦是如此---也可算是超短篇的佳作:
“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嗳哟哟,真好热闹。”
贾母问:“底下怎么样?”
凤姐答:“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这是什么?是禅?是凤姐的顿悟?是象征?是作者借凤姐的口,再次提醒读者不要忘记他们正在走向灭亡?
众人追问,凤姐答:“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情了。”
以实对虚,以生活冲掉故事,是故意搪塞,天机不可泄漏?是凤姐冒着一说,本想讲个热闹故事,后来被尤氏“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的话打断,底下编不出来了?是凤姐忽然想到故事中有某个情节犯忌,说了两句赶紧中止了?
正由于这些闹不清,使这段一瞬即逝的故事有了深意,我宁愿相信它并无具体的深意,
一段故事讲着讲着忽然发现没了词儿,形成为一种特殊的存在物,就象一块太湖石,一截树根,一片水痕,而引起了人们的诸多猜测,诸多联想,这不更好吗?这不比有意将话头咽下更自然些吗?
饱含深意、有意为之的言语与随意拈来、似有深意的言语相较,当然是后者更富有魅力。如果说是禅,无意无禅之禅,要比有意有禅之禅更高明。在这里,我宁愿相信曹雪芹与凤姐的随机性。曹雪芹让凤姐说什么,不过是跟着感觉走罢了,而深意自出,情绪自出,慨叹自出,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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