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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者宝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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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作用了很多篇幅写通灵宝玉的失去,随着这块玉的失去贾宝玉的痴呆化,和尚送玉回来,宝玉梦境中追和尚,和尚又来,宝玉欲还玉,宝钗袭人“佳人护玉”。不能说这些描写有多少新意,其中和尚来了,要一万两银子,又不见了,又来了要银子,又不要了,这种处理给人不乏“脱裤子放屁”自打找麻烦之感。显然续作并不很会处理这块玉。
但续作在这块玉上做文章还是对的,是重要的。曹雪芹一上来就在一块石头---一块通灵宝玉上做文章嘛。一百二十回“甄士隐详说太虚情”道:“宝玉者,即宝玉也。”当然不仅是文字游戏。希望在物的世界中为自己寻找到另一个自我,这也是一种人类的共同心理。从出生到死亡,生命是充满了灵性、充满了感觉和思想、有明确的自我意识即自我与世界、人类与物的自然的分离意识的。但生命又是脆弱的、转瞬即逝的、不自主与不自由的。个体生命出生的进修面对的是一坚硬的、不依自我的意志为转移的、先验的、无始无终的永恒的世界。人珍重自己的灵性,又羡慕物的坚固与永恒。“日月经天,江河田纪云地”,形容人的伟大时人们要振引自然。“天行健”,“天若有情天亦老”,形容大自然的恢宏久远的时候人们要把自然人格化。人希望在自然中找到自己的对应,在这个对应物中体现出大自然的坚固与永恒。由此而产生了人类的许多遐思---包括文学、哲学和宗教观念。例如其中中外最普遍的一种观念是把一个人的生命与天上人一颗星星联系起来。《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等人夜观天象便可知道某人生病、某人死亡。乃至预知自己的死日。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中的女孩子弥留之际看到了一颗星的陨落。这种人与星的联系对应的观念已经被许多人接受。我们甚至可以推测当人们第一次发现并确认天上的某颗星星便是自己的另一个自我的时候,他们将感到相当的安慰。在广漠不关心的宇宙之中,仅仅具有一副无革无甲的七尺之躯。一段不满百年的生命历程而且对这样一个历程中会遭遇到什么人们常常是一无所知一无所能,认识和承认这一点将给人自身带来何等的压迫感!而当人们把自己的生命自我延伸到浩渺的星空中去,当人们设想七尺之躯不满百年的我不过是我的一种形式、一种比较渺小与短暂的痛苦的存在形式,而另一种形式是星,是天空的一体宇宙的一体,它的命运是在事先洽谈室而七尺之躯不满百年的我无能为力地无庸操劳的时候,这种对自然的认同,对物的认同,不是给七尺之躯不满百年的我以极大的安慰吗?不是对现实的我的渺小与局限的一个想象的突破吗?不是一种悠畅的神游吗?
而在《红楼梦》中,一破巢臼,贾宝玉的对应物、贾宝玉的一个更坚固也更永恒的存在是大荒山的一块石头,是这块石头修炬而成的一块通灵宝玉。既是宝玉,又是顽厂,这是石头的二重性。既是聪慧多情公子,又是无赖不肖的不可救药的痴呆者,这是贾宝玉的二重性。既经历了感情生活的种种旖旎风光与疾风暴雨又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无喜无悲,既圆滑又麻木恰如一块石头,这是贾宝玉并且是曹雪芹的内心体验的二重性。无疑,在贾宝玉身上最多最深体现了曹雪芹的自况,对贾宝玉的真诚与善良,不合时宜的悲哀,无奈与荒唐曹雪芹体会得最为彻骨。所以他终于为宝玉也自己的书、为自己找到了这块女祸补天、不得入选的石头的对应形象,这是千古唯一的象征和寄托,叫它与贾宝玉同时孕育,同时降生,同经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又同归于大荒山。大荒者,没有人文化的大自然也,它是出发点,也是归宿。神游太虚,漫游人生,这样想起来,在不乏悲凉感受的同时不是也会产生一种雄浑豁达、无首无尾无始无终的开阔感受吗?
人与石头的认同,石头与玉与大荒山与女祸的转化,这本来是一种形而上的思辩,一种诗的想象。如今,要把它化成小说情节,不是梦境,而是融入现实,这确实会带来阅读的奇趣妙思,也确实会带来许多困难,使读者觉得这些地方写得做作、生硬、不伦不类、不合情理。本来,自然,物质的世界是形而下的,而人的出现为世界增添了浪漫、神秘、形而上的内容,人对自然物的认同,不是增加了人的物质性与现实性,反而是增加了人与世界的交合的神秘性,增加了诗情与哲理。曹雪芹的《红楼梦》的困难在于他的想象是自由的与形而上的,才有顽石---宝玉及宝玉者宝玉也的构思。但他的创作方法基本是写实的,他还不可能完全解放自己的笔,还没有更尽其精妙地写好这块石头这块通灵宝玉。何况续作者乎?续作中关于丢玉护玉送玉的具体描写是平凡或拙劣的,整个关于玉的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描写却是必要的与富有启悟性的,难以忘怀的了。这不也很有特色,很有味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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