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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这次处理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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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节外生枝,平地凤波,其实是客观矛盾必然掀起的一个浪头,四十六回,贾赦要计鸳鸯为妾失败,讨了个没趣。
这里有性格矛盾,贾赦的昏庸下作无耻,邢氏的愚蠢而又死硬,鸳鸯的洁身自好现刚烈不阿,贾母的至高无上不容侵犯与素日不喜机贾赦。这里更有荣府的派系斗争。贾母---贾政、王夫人---宝玉,这是主流派。贾赦、邢夫人---贾琏,这是非主流派。凤姐本是贾琏妻子,却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又是靠巴结贾母取宠,这个当权派更多地依靠与靠拢主流派,却又不能不可开罪非主流派,则是无疑的。
这次风波中表演得最精彩的是凤姐。初则“顶”,听邢氏说了讨鸳意向后当即指出:“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不可谓谏之不直、不忠、不诚。继则“转”,见邢氏又混又笨又横,根本不开窍,连忙改口,检讨自己是个“呆子”,虚与委蛇,谏而不“死”,你既然不听我的谏,我也就不再坚持。这也可以叫作“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对邢氏这种婆婆,恐怕只能如此。继则“防”,明知邢氏要碰钉子,而凤姐既是贾母的宠臣,又是邢氏的儿媳,这样的矛盾以不介入为好,防止自己成为婆婆“恼羞成怒”的对象。四而“躲”,三十六计,走为上,以“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为由,溜之大吉。不但自己躲了,而且周周到到地把平儿打发走,免得邢夫人当着平儿的面碰壁,更使矛盾激化。五而做伪,不想鸳鸯的嫂子遭到鸳鸯的痛斥时,恰当着平儿与袭人的面,“嫂子”躲躲闪闪提到平儿时,凤姐立即作姿态去叫平儿,以示对婆婆的敬意歉意,及从严要求自己的下属的“无私”态度。幸有丰儿在旁默契,来得快,以平儿被林黛玉请走为名,支吾过去。六面哄解,当鸳鸯发狠,贾母大怒迁怒时,凤姐发挥了巧言令色、幽默滑稽的天才,使贾母立即转怒为喜。先是正面文章反面做,竟说要“派老太太的不是”,“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还说自己如是男性,也要讨鸳鸯的。聪明亲昵的反话之中微含轻佻,听起来是何等受用!凤姐她不但拍了马屁,还捎带捧了鸳鸯,令鸳鸯得到满足和脸面。这话传出去,甚至给贾赦与邢氏也铺了台阶,水葱儿一样的丫头,欲讨之后快,人之常情,固难免也。一话三雕,妙矣哉。贾母果然消气,顺势与凤姐开起了玩笑来。说是不如给了贾琏,这可将了凤姐的军。谁承凤姐凤姐以退为进,以自谦自嘲之词:“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吧”取得全胜,令贾母与众人捧腹,真真是荣府的“精英”也。
综观上述,凤姐在此事中应对进退,有理有利有节,举措得体料事如神,无懈可击。鉴于她的尴尬处境,夹在邢夫人贾赦与鸳鸯贾母当中,本是极易陷于猪八戒照镜子---两头不是人的境地的,由于她处理得法,化险为夷,化凶为吉,令人佩服!或谓她应该死谏邢夫人到底,那就不但阻挡不成,而且冲上第一线使自己成为贾赦邢夫人的对立面、眼中钉,不但自取灭亡,而且提前把一切搞乱,又有什么用处?
鸳鸯也骂得精彩,骂得痛快淋漓。无欲则刚,她对贾府的所有男人,不仅贾赦,也包括贾琏乃至宝玉,真真嗓了他个体无完肤。不这样不能出气,不这样也不能自卫。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特别是一个奴婢,即使单单是为了保护自己,没有“文”“武”两手“黑”“白”两种脸,没有撒泼耍赖的本事,行吗?
贾母生了气迁怒去骂王夫人,骂得薛姨妈、凤姐、宝玉都无法说话,幸而探春挺身而出,贾母又是立即改口。这种没有准星的怒火,这种摇来摆去的见解,一上火就骂人,刚骂完又改口,不知是年龄还是地位、个性造成的。反正写得实在生动。
大事件---宝玉挨打
第三十三回宝玉挨打是小说上半部的一大高潮。本书没有写到战争革命造反镇压,没有写到暴力犯罪侦辑搜捕,没有写到地震洪水空难车祸,没有写到复仇刺杀间谍阴谋,这次挨打就算是够刺激的了。
挨打的表面原因是与琪官关系的败露及金钏之事。金钏投井,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不祥的警号。前面写秦可卿之死也有所震动,但可卿不是宝玉圈子中人物,死的扑朔迷离,又早有病,她的死与丧事很重大,但未见很大的冲击波。金钏不同,其死明明白白地与宝玉、与宝玉的亲娘王夫人有关。当然,贾政大怒还是由于贾环的添油加醋“诬告”。曹雪芹写各种人物应该说是相当客观的,褒贬不形于色的,他的人物是圆的而不是扁的,从宝玉起,黛玉宝钗也罢,王熙凤也罢,晴雯袭人也罢,贾政也罢,写得都很立体,不搞那种简单化的善恶白黑处理,这也是《红楼梦》有别于其他中国传统小说的地方,它不对人物进行简单化的道德定性与道德裁决。唯独对于赵姨娘与贾环,笔到之处,充满厌恶。贾环做个谜语也是那等拙劣不通。贾环一有机会就用卑劣手段对兄下毒手,把蜡推倒烫伤宝玉之手,够恶劣的了,此次诬告更下作,真是个下流胚子。便这种写法总令人觉得业有失公允,贾环这个人物失去了更多的深度和可评论性。这种写法不免使人怀疑曹雪芹心理上有一种刻骨的厌恨,说不定他自己有过这种与庶出兄弟的关系方面的极不愉快的经验。
贾政与宝玉的矛盾的焦点在于价值观念、人生道路的选择、正统与非正统,换句话说,是两种世界观两种价值取向两种文化思潮的斗争。贾政希望宝玉成材,光宗耀祖。宝玉偏偏拒绝成材。贾政要的是道德文章、仁途经济。宝玉要的是情场、是知己、是得乐且乐得过且过,反正最后化灰化烟。宝玉的思想里充满着颓废。而维护正统者是容不得颓废的。三十三回贾政一见宝玉那副灰溜溜的样子就来了气。颓废永远不是主流,不是正统,对国计民生家业不利,宝玉自知,所以不论何时一见贾政就如老鼠见了猫一样。这不仅是因为贾政是父亲,父为子纲,而且因为贾政是正统而宝玉是异端,大封建社会非正统不仅是观念问题,而且是生理健康与道德状况的可疑。
这样一种世界观冲突,最后演变为暴力冲突,机政不仅用言语和态度,最后还要用“板子”来批判宝玉,这是必然的。因为二者不可调和。因为宝玉这只老鼠虽然怕猫,却顽固地坚持自己的鼠性,拒绝与猫认同。而且宝玉有贾母的护持,有众姐妹众丫头的好感。宝玉被打了个不亦乐乎,一个个女孩子来慰问,连宝钗都为他红了脸、咽住话,宝玉因之竟然“心中大畅”,“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息”,然后,宝玉向黛玉宣告:“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他的选择,铁定了。
宝玉挨打是一个疾风暴雨的在场面,要写得急,才有气氛。三十三回从宝玉撞到贾政怀里到挨打,迅雷不掩耳,琪官事件、金钏事件,贾政不审不察,火气上来就揍,没有了程序。连作者在此也来不及细描。但整个过程又写得很有层次,很有区分,两个“插曲”最令人击节赞赏。一个是王夫人来了,从哭宝玉到哭起贾珠来,而一哭贾珠,李纨也大哭起来。王夫人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这是以退为进,表面上是贬宝玉而褒贾珠,实际上是提醒丈夫,长子已夭,还要要次子的命吗?实际上突出了宝玉的独一无二、不可替补的位置。使形势更为严峻,使贾政感情上也受到极大压力,迫使贾政不能不把对王夫人、对贾珠、以至对李纨的情分与宝玉的命运联系起来。一是贾母来后制止了贾政的暴力行为,丫环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遭到凤姐训斥:“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不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橙抬出来”即使这样的混乱中,王熙凤仍然是透着干练和周到!有了这些陪衬,挨打种种就更加真实立体可信。
挨打的冲击波很多很多。贾政其实是失败了,孝的机求本身就包含着悖论,贾政要孝贾母就无法再要求宝玉孝自己。贾政可以向来劝的门客指出宝玉的问题会发展到“弑君杀父”的地步,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却不敢向贾母抬出这样的大帽子。贾政的虎头蛇尾使挨打一事带上了喜剧性色彩,虽然这一节几乎人人都哭了,哭得其实相当可笑。
宝玉通过这次挨打,他的独特的价值取向更加顽固。宝钗这是第一次动了情,使泛爱博爱的宝玉大为满足。袭人说薛蟠说漏了嘴,宝钗一面处之泰然一面回家找薛蟠算帐,无怪乎薛蟠气急败坏,被迫揭露了宝钗的私心,打中要害。袭人通过发表批评宝玉的有远见有责任感的评论而取得了王夫人的感激涕零的信任,宝玉和黛玉的相互理解相互支持更加深化。宝玉送给黛玉旧手帕,黛玉在上面题诗。
当然,也有许多“空白点”。晴雯对宝玉挨打有何反映?贾环赵姨娘用谗成功,有何畅快?三春态度何若?宁府有反映吗?甚至重要人物凤姐的反映亦不明晰,虽然她有精彩的技术性指挥,却没有倾向性评论。贾府太大了,写不完的,空白处只能留给读者去捉摸猜测了。
挨打一场感人,还因为一打,动了真情,是一次难得的感情交流,一百二十回《红楼梦》,哪一回见王夫人与贾政交流过感情?哪一回见“槁木死灰”般的李纨流露过感情?哪一回见宝钗流露过感情?哪一回见贾母、贾政这样激动过?打人的贾政的激动程度超过了挨打的宝玉。他说的话之决绝,亲自动手“掌板”与“气喘吁吁,泪如雨下”的样子,直到见母后的至诚至孝的大正人君子形象,怎不令读者泪下?看来贾政并不虚伪,他的正统是充满真诚和情感的,他律己与律自己的儿子都是严的。但为何这么好的一个人却听凭周围发生那么多卑污腐烂呢?难道只因为他清高?“不以俗务为念”?反正他的正统脱离了实际,对实际问题一筹莫展。而不联系实际的“正统”只能招致怀疑、嘲弄和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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